【Y2】七年之痒 02

一碗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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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昼短。暮色四合时二宫提着大包小包还抱了个大纸箱开门,随意打了声招呼就进了厨房。

樱井盘腿坐了一下午,脚尖到大腿一片酸麻。他小口吸气活动活动,按了静音站起身去厨房,疼得龇牙咧嘴,还是尽力把脚步放轻。他扒在门边看二宫淘米洗菜,想主动搭话,可这么久来的第一句交谈哪儿有那么容易,腹稿打了几遍也不知该从何开始,想了半天还是说了下午的节目。

“啊那个X台的番组,超厉害哟,一个人全裸只在胯下围了张报纸——”

“看到了的。”

“满场——诶?”

“在商场,挑加湿器的时候看到了,卖电器有样机的地方。很好玩哟。”

语调平平,基本算得上是棒读了。

樱井有点恍惚,反应了片刻又有点不明来由的气恼。他想二宫和也你耍我呢,你那哪儿是觉得好玩的样子。过了几秒又忽然失了底气,他想起他们已经十几天没有交流,他想起今天还是新年第一天,他想起下午换台看到的街头调查年轻姑娘说最讨厌关键时刻顾左右而言他的男性……他的目光仔仔细细上上下下顺着二宫的脊椎逡巡,发现那人好像又瘦了,眉头没来由猛跳了两下。

心里百转千回弯弯绕绕,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默默看着他忙碌,过了一会主动去擦了餐桌。

晚饭很丰盛,全是樱井爱吃的。 餐桌上甚至还摆了自制的蜡烛,橙子皮切一半,倒上橄榄油,橙子的芯做灯芯,烛光摇摇晃晃,气味清新。

樱井被这突如其来的隆重弄得有点惶恐。他偷偷去瞄二宫,那人低着头跟盘子里一块胡萝卜较劲,冷不丁开口:“sho酱,吃完饭好好谈谈吧。”

樱井忙不迭点头。二宫抬头看他,头点得就更起劲了,脖子咔哒咔哒。二宫浅浅地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还好还好,还有机会,还能挽回,好好谈谈——

“ZERO~~”

轻快的手机铃声响起,樱井一愣,嘴里咀嚼的动作跟着一停。这个铃声是…… 诶!这个时候?

他的惊慌太过明显。二宫看向声音来源,轻轻歪了歪头。

 

直到女性上司进门接过二宫递来的拖鞋,樱井都还是懵的。他没想到自己的申请重要到让上司在新年亲自上门来的程度。

“打扰了……啊,您好。这位是樱井君的室友?还是——”

“他——他是我表弟!”

 

樱井入行十多年,总被人夸讲人聪明反应快情商高控场好。他从没觉得自己有多聪明,否则为何在“读懂二宫和也”这件事上,这么多年来都像个新手一样。相熟的友人看他们有默契,樱井心里明白,那些小动作的默契同步只不过是生活时间久了的相互了解,顶多加了几分因喜爱而生的关注和下意识的模仿。确实时不时也有笑点和想法的完全相同,可要是真的往深里挖,二宫表面波澜不惊、实则波涛不断翻涌的内心,自己连个小水花也摸不透。

但是眼下他还是明白的,并因这明白而后悔不迭心如刀绞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二宫向来是控制情绪的高手,可这回他眼里掩饰不住的绝望像是烈焰岩浆,铺天盖地,紧紧掐住樱井的喉咙。他把紧紧黏在樱井脸上的目光一寸寸剥离——剥离一分樱井喉头的痛就深一分——一寸寸挪到女性上司脸上,嘴角一弯,绽开一个谦卑得体的微笑。

“您好,我是他的表弟。啊不好意思不握手了吧,我手太凉了。”

他把颤抖的手背到后面去,紧紧抓住衣角,用了好几分力气才挺直了腰背,换了个重心,绷直膝盖。

“我去给客人倒茶,表、哥。”

 

 

樱井当然可以承认,毕竟知道他们关系的人不算少,毕竟家里那边跪过也断过联系,再苦再难还是过来了。只是这次情况特殊,审批还没下,上司的来意也不清楚。虽然不是什么当红偶像人气俳优,但这几年公众对他的关注度逐年提升,如今又正当红。千人万眼,谁知道那些人嘴里手下会淌出多恶毒的话语。他当然可以一走了之,他不怕攻击,可他更想做得周全一点,一滴脏水也不让二宫沾上。

他生怕二宫因在他这条河边走而踩进水中弄湿鞋袜,想尽法子把他推开一点,却没想到直接将他推进了深渊巨谷,底下还有冰潭的那种。

上司的嘴开开合合,神情不算严肃,从自家台发展历程谈到樱井同校的后辈,就是不说他前两天的邮件里申请的事。樱井半个字也没听进去,三分神盯着上司身后书柜里的精装硬皮诗集,六分神关注外面的声响,留了一分理智时不时点头应和。

二宫用了全部力气才不让杯碗盘碟磕碰出声。左手紧攥,骨节发白。他端起樱井还没吃完的荞麦面想直接扔掉,在垃圾桶前大口换气了半分钟,才冷静下来,翻出几个饭盒装好剩饭剩菜。

他当然知道樱井是迫不得已。被同事劝说挖苦也好,跟家人闹翻决裂也罢,前几年那么苦那么疼的时候樱井都没放开他的手。如今的朋友尊重他们的选择,家人也松了口态度放软许多——去年二宫生日甚至收到了来自樱井家的礼物,三份,其中还有并不擅长家务的樱井母亲手织的毛衣,针脚凌乱但暖和厚实,据说是新学的连她自己的儿女都没有,从冬天一直织到了夏天——眼看着安定下来平稳顺遂,怎么会因为是上司就这样连忙否认。

可正因为安定下来平稳顺遂,此时的否认才更伤人。

去你的迫不得已。爱谈谈不爱谈就分像是老子逼你的一样。

二宫紧紧咬住自己的右手拇指。气话说完伤口还在,喜欢和不甘也还在。他以为还能挽回,火势小了加点柴通通风就行。可没想到那人直接一盆凉水浇来,他还来不及目瞪口呆,神经传导给大脑的信息先被疼和冷占了大半。

没工夫没心情再去管环保和水费。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奔涌溅起几滴碗碟上的残油黏在衣角。二宫肠胃一阵绞痛,趴在水池边干呕起来。

他用力压低自己的声音,用力到眼泪都出来了。

 

樱井隔着窗户目送上司的车离去,心脏开始咚咚狂跳。他们在书房里的交谈时间不算很长,上司最后还是把话挑明了,再给他几天时间考虑。他本想当场拒绝再摆逻辑举例子好好陈情,转念一想当务之急不是这个,还是先应允下来了。

出来饭桌已经收拾干净,橙子蜡烛还在燃烧着。樱井看出上司眼里明显了然并混着几分歉意的眼神,更加后悔不迭。二宫在玄关站着,送客时礼数周全,眼眶红红的,嗓子里堵着什么。上司眼里的歉意更深,多了点慈母般的关怀。

“不用送不用送真的不用。樱井君好好考虑考虑,等收假了再开个会商议吧。”

他拉上窗帘,闭上眼揉揉眉心。二宫在沙发上叠晾干收回的衣服,突然急促咳嗽起来。

“nino?”

樱井急忙转身。二宫渐渐止了咳,樱井本想去给他倒杯水 ,脚都迈出去了才看到茶几上有杯现成的。他止了动作,保持着两脚分开的姿势僵立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说话,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他看着二宫叠好他的内裤码成一摞,忽然想起刚刚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愧疚和歉意涌上心头。樱井壮着胆子搬了个矮墩在二宫对面坐下。

“还愿意谈谈吗?”

二宫没抬头,右手抚平衬衣的边角。

“我知道最近你挺委屈的,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最近真的是太忙了。年初我有几天假可以在家陪你。松润前几天还打了电话说你最近压力大。想出去散散心吗,你想去哪儿明天起来我就做攻略。不想的话我陪你在家打游戏。别再吃安眠药了睡不着的话就叫醒我,我以前经常哄我弟弟睡觉的。我看到冰箱里的食物了,那么多大概能吃好几天吧你太辛苦了……”

他倒豆子一样噼噼啪啪说了半天,就是不敢谈刚刚的事。二宫叠好衣服就低头坐着也不说话。樱井想伸手去揉揉他的脖子,中途还是改变了方向奔着汉堡手而去。二宫不动声色地躲开,头低得更厉害。

“我不委屈。”

“没事的ninomi累了就承认吧别硬撑了。”

“别那样叫我!”这个许久没有出现的称呼像是一根钢针,扎破了二宫所有的挣扎和坚持。他猛地抬起头,眼里波光粼粼,樱井吓了一跳,先前想好的话全梗在喉咙里。

“sho酱你没有错,只是我坚持不下去了。七年了,七年了呦,早都忘了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你,忘了你为什么会接受我,忘了太多太多重要的东西。你没做错,没有对不起我,只是到头了,你懂吗。

“我当然还喜欢你,像七年前那样喜欢着你,一分也不少。可是靠着喜欢是走不下去的,我们是这样,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是这样。七年来我们还是没找到好的办法,再耗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我们都不再年轻了,该醒来了。

“分开吧,樱井翔。”

樱井觉得自己很可笑。逃避了这么久也只是想做出些挽回。原以为自己不敢面对这个可能到来的结局,可当二宫真的说出口,自己也只是点头说了声好。

“樱井翔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二宫努力眨着眼睛。

“新年快乐,ninomi。”

这回二宫炸不起来了,谁让这人每次都能在恰到好处的时候让自己败下阵来。

“……新年快乐。”他连忙吸吸鼻子转过身去。

 

喜欢和爱不一样,爱和相处不一样,相处和生活不一样。

他们俩都活得通透,自然知晓这些道理。可旁人的事还能不咸不淡冷眼插嘴,若放到自己身上,真用全部心思谈起恋爱,真和一个人生活,当主体变成自己和喜欢的人,总是觉得会与众不同,会耀眼夺目,能地老天荒,能跳脱出世俗。满心欢喜,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走一步就停下来看看对方,自以为经营得当,坚信着爱就是一切,这份心意那个人一定能听到。

一定能。

一定能。

可听到和回应不一样,回应和负责不一样,负责和长久不一样。火热炽盛的心,冰天雪地,那人接在手里,烫烫乎乎又惊又喜。越是想好好珍惜越是不知所措,等回过神来、视若珍宝般揣进怀中,早已只剩温吞犹豫和欲言又止。

于是想着不能这样下去,于是越发对对方百般的好,于是鼓起劲来想把火苗吹旺一点。可气息离开嘴立马降温,痒痒的,又凉又湿。挠在心里,一天又一天,最后一根弦也断裂。

 

二宫肩膀开始颤抖。樱井没再说活,起身回了主卧。他把自己陷进床铺,和衣而卧,盯着门框割开的一小片灯光,不知不觉陷入了睡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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